这一定是一个大家曾经陌生的字眼!
这一定是一个大家已经熟悉的字眼!
"缶",音fǒu(否),《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对其有三个释意:①盛酒浆的瓦器。②打水用的瓦器。③瓦制的打击乐器。
《辞海》的解释是:①盛酒浆器,小口大腹。多用瓦制,也有铜制的。②汲水器。③瓦质的打击乐器。《汉书·杨恽传》:"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④古量名。
"缶"又写为"缻",在《辞海》中"缻"解释为"同'缶③'。瓦质的打击乐器。"
"缶",它就是一个罐罐,陶瓦做的、铜做的都有,敲打它可以成声,因此,在某个时候成了乐器。
"匏土革,木石金,与丝竹,乃八音",《三字经》对古代乐器进行了这样的概括。陶土烧制的"缶"属于土类乐器。这类乐器很少见。据说只有两种,一个是埙,另一个是缶。埙在贾平凹的《废都》里写到,被写得充满了凄凉的美感。
在历史文献的记载中,"缶"其实是一种比较低俗的乐器。击打这种乐器是没有身份和低俗的。
请看两例:
其中之一,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於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於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於赵。(《二十五史·史记 汉书》,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6年12月版,二七六页)
文中提到两种乐器:瑟、缻。瑟是拨弦乐器,似琴,常与琴合奏,有词语"琴瑟和谐",指琴和瑟配合得很协调。比喻夫妻感情和谐,关系亲密。
瑟、缻出现在秦赵两国的外交宴会上,表现了蔺相如的大智大勇,保住了赵国和赵王的尊严,使秦国和秦王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丢尽颜面。
秦王一心要使赵国屈服,接连侵占了赵国的一些地方。他又使花招,以修好为名请赵王到秦地渑池(今河南渑池县西,渑音miǎn)去会面。赵王开始不敢去。大将廉颇和蔺相如都认为如果不去,反倒向秦国示弱。
赵王最后是抱着死的决心去冒险的。他答应廉颇,在自己三十日不能回来时立太子为王。
会见如期举行,秦王还举行了宴会,双方高兴地喝酒谈天。
就在宴会上,秦王借着醉意对赵王说:"听说赵王弹得一手好瑟。请赵王弹个曲儿,给大伙儿凑个热闹。"
赵王刚弹完一曲,秦国的史官上来就把这事记了下来,并且高声唱念:"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和赵王在渑池相会,秦王令赵王弹瑟。"
这是很羞辱人的事,奏乐供人取乐者是什么人啊?乐工、伶人啊,秦王试图这样来羞辱赵国和赵国的国君。
正在这时候,蔺相如走上前,大声说:"赵王听说秦王很会秦国的乐器。请端盆缻给秦王,请秦王演奏也让大家高高兴兴。"
秦王勃然变色,没有答应。蔺相如向前奉上缻,跪请秦王。秦王还是不肯击缻。蔺相如说:"五步之内,我请允许让我脖子上的血溅在大王身上!",这意思就是以死相拼啊,拿出了拼命的架势。秦王左右想砍死蔺相如,蔺相如睁大眼睛大声呵斥,把他们都吓退了。于是秦王很不高兴,勉为其难地敲打了一下缻。蔺相如回头叫赵国的史官上前,对史官说:"写!'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穿越历史的烟云,跨越时空,我们似乎还能听到蔺相如那拉长声调的声音,透出对秦王的有力还击和嘲弄。蔺相如的勇敢、机智使秦王在宴会上始终占不了上风,讨不着便宜。
这个故事里,秦王本想侮辱赵王,让赵王"鼓瑟",并"载入史册",没想到自己最终落得不得已"击缻"的下场,"演奏"了比"瑟"还低级的乐器,并且也被"载入史册",成为历史的笑话。
可见,"缶"是一种比较低级的乐器。
为什么说"缶"是低级(或者低俗)的乐器呢?
且看第二例,在李斯的《谏逐客书》中,李斯列举了大量事例,说明秦国发展和强盛是任用"外国"人才、"蚕食诸侯"的结果,在秦始皇的日常享乐中则取尽"外国"的色、乐、珠、玉,而在"取人"上则"非秦者去,为客者逐",指出这样的做法"求国无危,不可得也",最终使秦始皇收回成命。
其中有这样的文句:
"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
由此可见,在李斯的时代,秦国的风气已经认为本土的"击瓮叩缶,弹筝搏髀"低俗上不得台面而抛弃了,从而引进"外国"高雅的音乐,也是听着很好听,能够"快意当前"的音乐。
试想一下,瓮、缶这样的瓦器,本是坛坛罐罐一类的,即使改进作为专门的乐器(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形状,称为"瓦",除了质地是"瓦",形状也会像"瓦"吗?存疑),它的音色、音质也脱不出敲击瓦罐的声音,也只能是为歌唱打出节拍,自然也好听不到哪去。而且常常与酗酒有关,是醉汉喝醉了敲打着坛坛罐罐咿咿唔唔("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场景中的配角,跟拍大腿(搏髀)打节拍是一类,在李斯的时代,秦人已经不好意思再这么干了。至于这玩意儿在别种场合的特别用处,请看《毛天哲:张艺谋,你击的是那门子缶?》(http://blog.163.com/net_mao/blog/static/708121120087931132680/)(见2008年32期《校对之友》)一文,洋洋大观,文献丰富,值得好好读读。
哦,别忘了,这个罐罐还有用铜做的,那击打出来的声音应该清脆些,好听些,也不会一不小心弄成一地碎片,只是好像还是没有人敲了。
这真是原始的乐器,这真是低级的乐器,这真是因古老又低级而让大家遗忘了的乐器。
至于那个让我们大家突然想起了这种乐器、探究这种乐器的超豪华新奇玩意儿,听敲打出来的声音像"革"类乐器。我们叫它什么好呢?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反正离"土"类乐器的"缶"已经十万八千里。
宛芸 jiangchouyuan@163.com; 2008-8-16 14: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