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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之友》编者按：
最近有关富士康诉《第一财经日报》案被炒得沸沸扬扬。截至9月3日，原告和被告双方发布了和解的联合声明，至此，从法律上来说该案可以说是已经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是，一个经典的案例，往往可以从许多不同的视角去解读。此案无疑就是一个这样的典型案例。现在，此案已经落幕，但是人们的反思才刚刚开始，众多的人们开始从事件背景、社会现象、政治环境、法理、道德、责任、感情的角度对此案进行探讨、批判甚至声讨。在此背景下，本刊特向同行推荐顾淂白先生的《点评第一财经揭黑文章：瑕疵与败笔》和《续评一财揭黑追踪报道：漏洞与差错》。顾淂白先生在文章中，对引起这一诉案的《第一财经日报》的3篇有关报道从新闻学的角度作了比较中肯的点评，希望这些点评对于同行能够有所裨益。
还在此案正闹得纷纷扬扬之际，就有新闻界同行冷静地指出：
凡是搞过新闻报道的人都知道：真实是新闻的第一要素，是新闻的生命，事实是检验新闻的惟一标准，舍此要素就不叫新闻了。望风捕影，合理想象、妙笔生花、随意杜撰等等现象都是新闻的大忌。稍有"不尊重事实"的不慎，就可能酿成报道失实的危害，会给当事双方带来"剪不断理还乱"的官司纠纷，这种教训现实中屡见不鲜。
综观我国目前新闻，失实报道唾手可得。一些暂时无碍大局和身边利益的可能不会引起人们的关注，但潜移默化的下意识会演变成司空见惯的风气，长时间的假话连篇会积累对新闻媒体的漠视乃至鄙视。这从几十年来人们对新闻媒体和新闻报道的客观评价中不难看出。因此，我国目前的新闻报道的软肋就是--媒体本身就是在造就"新闻"的失实新闻。
无论"富士康"这场官司主观上出于什么目的，它客观上却正正狠狠地打在我们新闻报道的软肋上。因此，"富士康事件"就是我们自己"失实报道"而自己制造的震动世界的"新闻"！（毛牧青：《"富士康事件"击中了我国新闻报道软肋》，见http://www.guoker.com/blog/user1/2451/archives/2006/16872.html）
当然，把此案中作为被告方的《第一财经日报》的相关报道说成是"报道失实"或者"假话连篇"，或许过于草率，因为下这样的断语毕竟应该需要有更多的法理依据和法律事实来作支撑。于是，让我们静下心来细细品味顾淂白先生的精彩点评吧，之后，我们也许会有更多的思考，也许会有更多的意外收获。
就在本期《校对之友》出版的当天，看到《第一财经日报》总编辑秦朔的一篇"声明"，全文转载如下，权作为本刊转载顾淂白先生点评的注脚：
和富士康的联合声明昨晚发布后，我接到很多电话，其中有不少这样的问题：你们有什么好向富士康表示歉意的？有什么外在压力吗？富士康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的报道有什么问题？大家都为你们呼吁，为什么你们却突然离席了？
我知道很多朋友失望。他们希望看到整个诉讼过程--不是因为诉讼好看，而是希望从中得到更多启发，发现更多价值，从而为我们的社会发展、司法建设、新闻报道建立一些标志，甚至是判例的界碑。
此刻，朋友，我想象你就坐在我对面，我愿对着你的眼睛，简要但坦率地回答你的发问--就个人而言，我之所以选择和解，最根本性的原因是，即使官司赢了，我也不快乐。
我在前几天接受采访时说过，我们有支持报道的确定证据，有信心胜诉。可是，即使法院判我们赢了(从司法角度赢了)，我的内心是否也赢了？对《第一财经日报》这张把受尊敬和可信赖视为核心价值的报纸来说，我的内心要赢，一定要在新闻品质上赢得无懈可击。而在这一点上，正如我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过的，我们报道的最后段落显得夸张，确有瑕疵。
对富士康的价值与局限，我有自己的看法，我亦希望"类富士康企业"在中国新的历史时期超越既有的做法。可是，如果我们以一篇有瑕疵的报道，就"大获全胜"，那么，在内心里，我说服不了自己，这不是真的胜利，对富士康也不公平。
和解，有时候比诉讼需要更大的勇气。可是，正如罗马法学家乌尔比安的那句名言，"法是善良和公正的艺术"，我们真正想赢得的，不是一般的掌声，不是压倒对手的快感，而是通过"善良和公正"以及"专业的尊严"，得到外界真正的尊重。"没有人应当从他自己的不公中获取利益或者从他人的错误中占便宜"(本杰明·卡多佐《司法过程的性质》)，是的，我们的记者受到了伤害，但当对方意识到错误并采取措施后，我们亦当反躬自省，有更开阔的视野和胸怀。
公开说出"瑕疵"这两个字对我并不容易，但却是内心的驱使。朋友，让我们一起冷静下来，不再在某些情绪中困扰。
最后，让我深深地谢谢过去一段时间你的关心和支持,让我深深地谢谢帮助我们与富士康达成和解的热心人士。请相信，为了你们，我们会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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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第一财经揭黑文章：瑕疵与败笔
【按语】都说现在从事批评报道的新闻记者是在钢丝山上演芭蕾舞，其间蕴含的高难度及高风险，只要了解一下最近富士康3000万诉第一财经日报两名记者的新闻即可大致了然。
不过，如果仔细推敲第一财经日报的文章，从新闻学的角度分析，并非滴水不漏的佳作，一方面可圈可点的谨慎之处随处可见，一方面可指可摘的瑕疵和败笔同样不少，即以其第一篇揭黑文章《富士康员工：机器罚你站12小时》，班门弄斧，试作分析，期待诸位同行予以指正。
需要郑重说明的是，老顾本人对富士康面对舆论监督的一些过头作法是极力反对的，并在第一时间委托第一财经的一位同行转达对翁宝、王佑的支持。本文纯粹是从新闻学术角度探讨，别无他意。
标题：富士康员工：机器罚你站12小时
原载：第一财经日报 刊发时间：2006年6月15日
本报记者 王佑 发自上海
【点评】：从标题来看，第一财经日报的后期编辑应当费了一番心思。不少媒体尤其是网站转载此文时，使用了《员工揭富士康血汗工厂内幕：机器罚你站12小时》之类的标题，突出了"血汗工厂"四字，眼球效应自然比原题高得多，不恰当地是主观色彩比较浓厚，"血汗工厂"一词明显带有贬义。反观之第一财经的原题，提取了新闻报道中一位受访员工的话作为事实予以突出，冷静中不失客观，体现了媒体发表批评报道时应有的谨慎。
关于新闻报道侵权的司法实践中，"评论不当"是侵权成立的认定依据之一。标题是编辑或媒体向读者推荐阅读报道正文时所加，一般夹杂着媒体或者编辑的个人立场。根据司法实践，新闻报道"评论不当"包含两种情况，一种是报道事实基本属实，但在语言上使用了侮辱、谩骂或其他具有人身攻击性的言词，另一种情况是新闻报道对客观事实进行随意评论，造成对他人社会评价的贬损，构成侵权。不少媒体在刊发批评报道时热衷于使用"黑幕"、"陷阱"等等主观色彩较为浓厚的贬损性用词，吸引眼球是没有问题的，但却可能导致惹上官司，还不如直接引述新闻事实来得妥当。
插上一句题外话，富士康起诉记者案件，不少媒体大多使用了"富士康将两名记者告上法庭"之类的表述，事实上这一表述也是有倾向性的，比较冷静客观的方式是"富士康起诉两名记者，诉其如何如何"。
正文：
在富士康深圳基地，23岁的陈峰(化名)正在琢磨，怎样逃离这家他刚工作不到一年的全球500强企业。
【点评】：网上一些评论说，珠三角、长三角的工厂侵害员工劳动权益的现象非常普遍，富士康甚至是其中相对更为人道的一个，因此对第一财经日报为什么选择富士康作为批评对象十分不解，认为打错了老虎的有之，认为其中存在策划痕迹的也有之，等等不一而足。
不过，从新闻学的角度来看，第一财经日报的选择无可厚非。首先，富士康是全球500强企业，是中国出口额第一的企业，其老板郭台铭系台湾首富等等，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一新闻题材必定具有重大性，肯定具有在国内扔下一枚重磅炸弹的新闻轰动效果；其次，英国《星期日邮报》6月11日刚好刊发了富士康员工超时加班的新闻，苹果公司被迫介入，此时采写这一题材，新闻性极强，比较容易成为公众话题，提升首发媒体的形象；第三，富士康的显赫身份以及底层员工的不堪重负，其间的反差较之批评一般企业更能引起读者关注，此之谓新闻题材上的典型性。
一般来说，批评报道具备了重大性、典型性，就相比其它报道更能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因此，从这一策划选题的前期来看，第一财经日报的心思花了不少，且实践证明，他们的报道确实引起了轰动，国内不少媒体后来都随之跟进。
国内新锐的财经媒体做选题时大多有一个利器，指定了专人负责抄收境外一些主流媒体对中国或者跟中国有关的报道，然后作为新闻线索提交采前会或编前会讨论，分析是否值得跟进报道。由于方方面面的一些原因，境外一些媒体的报道往往比国内的官方消息快捷，因此，这些"出口转内销"的新闻比较容易受到媒体以及读者的注重。
这段时间，他亲眼看到三个年轻女工因为经常加班，晕倒在了生产线上。他自身的亲经历更让他觉得这不是一个适合工作的地方。
【点评】：当然，批评报道仅仅具备重大性和典型性还不够，还有一个报道时机的问题。这个时机一般分为小背景、大背景。"小背景"好理解，大抵与我们新闻教材上的新闻由头类似，即应该有一个正在或者刚刚发生的事件将报道内容逐渐牵引出来，以吸引读者关注。"大背景"虚一点，与国内或者某一地区的宏观政治经济气候相关。一篇批评报道能否既不惹上上级主管部门的不悦，又不导致批评对象恼羞成怒，还要让读者一下子就被吸引住，某种程度上与宏观政治经济气候存在严重关联。
例如第一财经日报的这篇文章，个人认为报道时机是相对成熟的。由于中央逐渐对经济的发展从过去的"唯GDP论"过渡到"以人为本的科学发展观"，过去上下强调的GDP、财税贡献等等数字上的政绩和噱头，已经逐步过渡到是否环保、是否可持续发展、是否老百姓满意的新角度。长期以来，新闻报道相对重视三资企业对经济的贡献，现在，媒体随风转向至关注员工的满意程度，这是一种不可逆的趋势。第一财经日报或许在刊发此文时没有认真研讨过此文刊发的大背景，但媒体从业人士向来是较为敏感的，尤其是上海那种得改革开放风气之先的地方。
富士康外联部的贺小姐告诉记者，员工在车间晕倒并不是在公司加班过多，而是身体素质差，"招进来1000人，500人身体本来都有病。"
（小标题）三个女孩的倒下
在富士康深圳龙华工业园生产一线上作业的，大都是一些20岁上下的青年。他们学历不高，辛苦一个月的报酬大约1000多元。
生产线上没有凳子，除了少数员工之外，一般操作工都必须站立工作，连续12个小时不停干活。工作完毕后，操作工们还需要留下来开夜会。
遇到晚上倒班，有些小姑娘吃好饭只能在楼梯上坐一下，然后进入生产车间直至第二天清晨。如果谁在楼梯上躺着睡，将被管理人员记过。
车间里不允许说话。在公司流传的一种说法是，假设在车间里设凳子并允许说话，将会影响员工的工作效率。
【点评】：坦率的说，以上四段大失第一财经日报的专业水准，因为，以上是关于富士康虐待员工的主要事实主体。遗憾的是，却没有一处交待明确的消息来源。
没有明确消息来源的事实是难以让读者采信的。根据新闻学的基本原则，交待消息来源一是为了便于读者判断报道的可信程度，二是为了在报道受到质疑时维护媒体自身的声誉。
交代消息来源事实上还有不少讲究，一般来说每篇报道应在前三段交待消息来源。如果导语的内容容易引起争议，就应在第一段注明出处。如果导语内容具有高度煽动性或极易引起疑问，就必须把消息来源放在导语的开头。
上述四段事实，联系下文看，可以理解成文中"化名陈峰"的线人提供的，不过由于在行文上插入了一段"富士康外联部的贺小姐"的话，结果却是引起歧义，将令读者对上述四段表述的事实一片茫然。
另外，由于"陈峰"系化名，事实上成为匿名消息来源。关于消息来源的优劣，一般来说，最好的消息来源是记者的亲眼所见，有名有姓的消息来源次之，它可以给记者更多的保护。最次的是无名消息来源，如"权威人士"、"消息灵通人士"等，报道这些消息来源所提供新闻的责任完全要由记者和媒体承担。
某些匿名消息来源往往是假新闻的温床，一些不愿意透露身份的消息提供者提供的常常是假消息。如果记者、编辑抱着不负责任的态度，不经过认真核实就刊登出来，就将造成业内的耻笑。记忆忧新的例子是2003年11月3日，《潇湘晨报》和《三湘都市报》对长沙县县委书记李振萼意外死亡一事的报道。前者使用的消息来源是"据知情者介绍"，后者使用的是"据可靠消息"。结果众所周知，闹出了笑话。
"12个小时啊，就像罚站一样。我一个男人都受不了，何况她们呢？"
深圳基地外联部的贺小姐向《第一财经日报》表示，12个小时的连续作业基本不可能，公司订单非常多，但都是8个小时一轮岗的。
"员工晕倒实际上是因为他们本身的身体素质差。"她说，"富士康包吃包住，又买保险等，很多人都想挤破头进入富士康。"
据她说，几年来，很多人都通过缴纳千元的中介费方式，伪造文凭进入富士康。"他们正式工作以后，经常会有人晕倒或出现突发状况。"
"于是，公司就对这些工人一个个检查身体。查过以后，公司惊奇地发现，招进来1000人，500人身体本来都有病。小小年纪的他们，甚至还有一些人查出白血病。"
【点评】：富士康起诉第一财经日报后，发表的一系列声明来看，他们对此文"招进来1000人，500人身体本来就有病"这一事实强烈不满，甚至将此提升至捍卫国人体格的高度，似乎富士康至今仍在为百年之前的"东亚病夫"义愤填膺
不过，富士康的声明表明上述事实容易引起争议，这一点第一财经日报看来也有所感觉。新闻学要求容易引起争议的说法必须详尽地交待消息来源，且必须保证消息可信、客观、在法律上安全。
应该说，上述说法，从交代消息来源的角度基本上漏洞不大，甚至用的是直接引语。推测第一财经日报应当时具有上述说法的录音。因此，尽管从常识上理解较为夸张，但在法律上确实相对安全。
略有瑕疵的是，一是应当在文中披露"贺小姐"上述说法是通过什么方式采访得来的（面谈、电邮、电话等等），二是应当告诉读者上述采访内容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三是最好具有"贺小姐"的全名。
新闻标准上，有名有姓并具有职务的消息来源比较有份量。消息来源还应尽可能具体，如，在一个会议消息中，可以用"出席这次会议的一位官员×××说"。
当前，媒体在采访报道中比较多的接触到采访对象不愿透露真名实姓、或者要求报道时隐去真名实姓的现象。这种现象如何处理？如何既保证报道的真实性，又保护采访对象或者线人的利益？一个通常的做法是，记者在写稿时可以进行技术处理，但应在其后括号内注明其真实身份，以供后期编辑核对其真实性。
相当一部分媒体，热衷于使用" 一位官方人士"、"可靠人士"、"消息灵通人士"、"圈内人士"、"业内人士"、"观察家"等模糊语言作为消息来源，应该说这是极不谨慎的报道方式。从新闻实践来看，采用上述方式处理消息来源的，很大一部分是记者疏于采访，临时补充网上观点或者合理想象的结果。
因此，富士康从今年3、4月份起，不再从劳务市场招收这类普工，而是与国内1000多所中专技校合作，直接寻找职员。
她说，有些地方确实没有设凳子。但这是因为设备的要求，有些设备需要员工站立，但也有坐着工作的。"不可能有员工坐走廊上休息的，车间附近都有休息室。"
她还强调，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工作环境，富士康不会通过国外伙伴的考核。
（小标题）富士康的"特殊"管理
相比这些小女孩，陈峰要幸运许多。
但他所经历的3个月培训，外人看来也颇为残酷。
新职员培训分为生产线实习和企业文化课程。每天早上6点40分起床后，陈峰必须吃得很饱，振作精神接受12个小时的体能考验。
实习人员同样没有凳子坐，大部分时间都要站着，且不能东倒西歪。否则，被抓到就是劈头盖脸一阵训斥。几个月下来，从生产线走到宿舍，每个人已筋疲力尽，双脚生满水泡。实习期间，还要穿插一些企业文化的课程培训，8个小时的千人集训场面，蔚为壮观。
富士康还指定了"限制加班时间"的措施。每人按不同级别有不同的加班时间。如果一个员工的每月加班时间超过指定小时数，超过部分算义务加班。
【点评】：从上下文来看，关于富士康的一些负面事实评述，几乎全部来自化名"陈峰"的一个采访对象，而辩护词也来自富士康深圳基地外联部的"贺小姐"一个人。坦率来说，这两个人谁的说法更可信难以确认。由于"贺小姐"可能是作为厂方代表身份来回答记者问题，相对而言，其回答更具有法律上的意义。
出现上述尴尬现象，第一财经日报尤其是记者王佑难辞其咎。因为"陈峰"的观点明显缺乏第三方佐证（注意，本文刊发之时，苹果公司的调查报告尚未出炉）。事实上，批评报道在表述纯粹是线人提供的消息源时，一般而言，要提供记者实地调查亲眼所见的事实，或者多个采访对象相互之间的陈述、或者第三方提供的资料等等，作为供读者采信的依据。
遗憾的是，王佑的这篇文章没有做到这一点。尽管现在披露的一些第三方调查和说法可以对相关事实有一些判断，但本文发表之时，读者却是完全没有其他资料佐证的。
所以，个人认为，第一财经日报刊发此文相对仓促，应该是出于对记者的信任而不是对事实的信任而作出刊发决定的，这一决策的风险之大可以想象。
在大多数职员看来，富士康的管理有些"难以理解"。职员们也承认，容纳13万人、拥有10个食堂的偌大工厂，一些特殊的管理方法确实必要。自1991年至今，集团年均营业收入保持超过60%的复合成长率。
每天下班，无论有没有货车经过，工人们必须进入厂区的"人行道"走回宿舍，不能乱窜；下班后谁忘记拔掉计算机插头，罚款1000元；如果因工作需要调换部门，职员的电脑将被拆开三次，检查机型内外的编码是否匹配。
【点评】：上面谈到，本文的事实部分大多缺乏相互印证，不能构成完整的信息链和逻辑链。可能有人会质问，按照现代日报的流程，要在短短几日内做到上述严丝合缝的采访报道并最后成文非常困难。
姑且不论上述质疑的荒谬，其实做不到就不刊发不就可以了吗？例如以上一段，应该是其员工对其管理制度的描述。暂且抛开上述制度 是否人性化的争论，只谈核实上述说法是否非常困难？既然采访记者能够采访到"贺小姐"，为什么不见"贺小姐"的解释呢？
公司的大部分会议都在休息时间召开，如周末或者晚上下班，有时一开就是3到4个小时，如果不去一律按照旷工处理。6月初，富士康高层发现，相关机密文件丢失。管理部门规定，严禁任何员工携带笔记本电脑、MP3、U盘等进入厂区。最近，富士康在公司内部组织了一次非自愿捐献骨髓活动。一位被要求参加活动的员工迷惑不解的是，为何这次的骨髓验血特别隆重？公司的一个副总亲自披挂上阵成立专案组，一些员工甚至不上班也要去验。同时，籍贯为山东、河南、江苏、陕西、山西的男员工被点名参加，而其他地区的则不必。富士康在工作纪律上要求一向严明，谁迟到，谁就会被惩罚。但本次活动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后来他听说，原来是富士康的一位高层亲戚得了血癌，而该人士的祖籍是山西，母亲又是山东人，所以北方人的血缘会近一些。这才恍然大悟。公司外联部贺小姐则说，捐献确有其事。公司有一位职员有一种特殊的病，所以限定了一些范围。记者询问，是否这位员工是普通职员呢？贺小姐则答到，是一名公司职员。"平时，如果员工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们也组织大家对需要帮助的员工献血。"
【点评】：通观全文，应当说，第一财经日报在刊发这篇批评报道之时还犯了一个新闻上的大忌，即没有做到至少在篇幅上平等客观。"化名陈峰"的线人提供的对富士康不利的言论多，代表富士康的"贺小姐"的辩护篇幅少。
都说客观真实是新闻的生命，但是不少记者和编辑常常在这个根本问题上犯错误。当然，纯粹的客观是不可能达到的，记者的选材决定了自己的作品必然渗透自己的主观意识，例如决定使用什么材料舍弃什么材料。
一般严肃媒体的做法是在技术层面追求公正客观，例如要求在报道中不得掺加记者个人的观点；即使有，也主要是引用专家、当事人和官方的观点，以各种事实和有关人士的观点有机组合，自然形成一种逻辑。
操作批评报道或者报道各种纠纷、冲突时，更是慎之又慎，要求对冲突或纠纷双方（多方）的不同说法都有所引用，且尽可能做到篇幅相近或相等，绝对不允许只报道一家之言。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富士康员工如此形容他们的生活："干得比驴累，吃得比猪差，起得比鸡早，下班比小姐晚，装得比孙子乖，看上去比谁都好，五年后比谁都老。"
【点评】：最后一段网上已经有不少评论，认为属于"艺术加工"的成分居多。且不说其含糊无比的消息来源，这个段子明明是同行之间流传的关于记者这一行业的游戏之作，什么时候翻版成了富士康员工的生活写照？
总而言之，冷静下来看，第一财经日报的这篇文章从新闻学上讲是一篇不成功的作品。这一作品导致富士康大发雷霆其中有偶然因素，也有必然因素。对待社会和经济发展中不正常的现象、有待改进的状况；探索中的新事物；被一般人忽略的独特现象进行报道是值得鼓励的。但一是要尽力挖深挖透，二是要有建设性，不允许为暴露而暴露。
都说圈内关于批评报道和舆论监督有个"五原则"：即要用事实说话，不主观臆造，不妄下结论，不偏听偏信；必须符合法律和社会公德，不损害国家、社会、集体利益，不损害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权利；立足于解决问题，改进工作，避免激化社会矛盾；客观全面反映情况，不当"评判员"，不说过头话；注意保护自身，注意保留证据。
总的来看，第一财经日报对上述原则还是掌握得较为分寸，但其中留下的一些遗憾，作为同行，我们从这一报道中能学到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呢？
欢迎同行一起探讨：QQ：499211032，电邮：goldbye@sohu.com
作者：顾淂白 提交日期：2006-9-3 16:57:00
续评一财揭黑追踪报道：漏洞与差错
【按语】尽管绝对不能认同富士康对记者个人挑起诉讼并查封个人及家属财产的方式，即使现在他们降低了诉讼标的、追加了诉讼对象，却也并不能掩盖其背后试图以财势压制监督的狰狞面目。
不过，回到新闻的本源，仔细分析一财报道的原文，在《点评第一财经揭黑报道：瑕疵与败笔》的基础上，仍然感觉有话要说，不吐不快。
事实上一财关于富士康"超时加班"报道，前后一共发表了3篇（不含配发的评论）：6月15日一篇，记者王佑采写，题为《富士康员工：机器罚你站12小时》；6月22日2篇，一篇同为记者王佑采写，题为《一位离职的富士康昆山工厂女工："底薪很低，福利很好"》，另一篇则为记者凡国君采写，题为《"收入主要靠加班"--富士康深圳工厂再调查》。
奇怪的是，富士康3000万天价挑起的侵权索赔案中，却没有将同样采写了富士康"超时加班"报道的凡国君列为诉讼对象，反而蹊跷地将大棒砸向了编委翁宝，实在不可思议。
但是，比较王佑、凡国君两位记者采写的报道，可以发现，相对来说，凡国君的报道与记者王佑的报道，在采访痕迹、文本组织、叙述方式、逻辑构成以及报道蕴含的事实链与逻辑链来看，二者高下自判。顾某不揣冒昧，仿照前文的格式，续作点评。
需要再次郑重说明的是，顾某的出发点是纯粹的业务探讨，不涉及道德与法律评判。措词中如有乖谬失当之处，还望诸位同仁不吝赐教。顾某的QQ是：499211032、E-mail:goldbye@sohu.com，望与同仁共同交流切磋。
标题："收入主要靠加班" 富士康深圳工厂再调查
本报记者凡国君发自深圳
文章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日期：2006年06月22日 http://www.china-cbn.com
【点评】时隔一周之后再次发表关于富士康"超时加班"的报道，一财在标题拟订时较6月15日的报道更为谨慎，两则报道都使用了直接引语，来源于采访对象的原话。6月15日的标题《富士康员工：机器罚你站12小时》尽管事实部分同样来自采访对象，但编辑加工的痕迹较为明显，存在一定的倾向性。
题外可以推测的是，富士康方面在6月15日与6月22日之间，可能与一财进行过私下沟通，一财方面派出的代表可能是翁宝。双方沟通的结果当是不欢而散，一财决定继续追踪报道，富士康亦决定给点颜色给一财看看，并将双方沟通时态度可能比较强硬的翁宝作为诉讼对象，以泄心头之愤。这或许可以解释富士康为什么违反常理起诉翁宝，当然，也同样可以解释一财追踪报道中相对更为谨慎的原因。
从深圳火车站出发，一条352的公交车线从梅林边防检查站出关向北行驶，车子经过龙华镇，在一路职业介绍所标注"富士康招工不收任何介绍费，年龄17~21岁"标牌的指引下，大约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车子直达富士康深圳龙华科技工业园，这里是富士康科技集团在大陆8家生产基地中的最大一家，也是较早的一家，员工超过10万人。
【点评】开头一段可以直观感受记者的采访路线，类似于电视报道中常见的"跟镜头"表现手法，尽管并未使用华丽的文字技巧，但平铺直叙的方式更能取信于读者。
值得称道的是，短短148字的开头，不露痕迹地编制进了一些关于采访对象的新闻背景。如"这里是富士康科技集团在大陆8家生产基地中的最大一家，也是较早的一家，员工超过10万人。"
新闻报道实践中，背景对于理解报道的实质内容是必不可少的。但背景材料应该天衣无缝地编织进报道，而不是生硬地插入报道中。在导语或者开头中背景材料更要简短和不露痕迹。
（小标题）繁荣的小镇
6月20日，一阵暴雨浇灭了炎炎的高温，空气中透着少有的湿润清凉，此时正是正午。一群群穿着标有"富士康科技集团"厂服、戴着公司胸牌的年轻人，进出富士康科技集团鸿富锦保税工厂的大门，散落到工厂对面的小镇上，或在厂门外路边的灌木丛旁一排排蹲下歇息。这里是占地1500亩的富士康龙华科技工业园的南门。
"在这蹲着休息，不用上班了吗？"《第一财经日报》记者问一位蹲在门口树丛旁胸牌上标有"富士康科技"并加盖HP字样地匡姓员工。
"中午吃完饭出来透一口气。"他谨慎地回答。
【点评】在新闻报道中应当极力避免使用显示媒体或者记者立场的形容词和副词，不仅仅是因为这样不利于体现报道的客观与中立，还因为不少记者在这上面有过许多教训。
1999年9月17日，某报曾以《县政府的车，暂扣！》为题，报道当地法院执行一起经济合同纠纷案，结果导致官司。事实上全篇报道基本属实，案情交代明白，遗憾的是文中用了一句说该县一位领导面对法官"气势汹汹地说"。对此，这位县领导认为他并没有这样表现，说他"气势汹汹"就等于说他是法盲，对法官藐视，因而状告该报侵害其名誉权，并要求赔偿名誉损失费10万元。后经调看现场录像，这位县领导当时的表情状况还是平和的，确实不能说是"气势汹汹"。经了解，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当时不在场，事后听别人转述而写，"气势汹汹"一词是为加强现场感而主观认为的。后经法院调解，该报登报致歉更正才算完事。
吹毛求疵的说，此处的"谨慎"一词纯属多余。其实，若要体现采访对象对陌生人的警惕，完全可以白描对方的动作和神态来表现。例如"他上下打量着记者，足足过了十几秒钟，才回答"等等。
6月15日一财的报道中，有不少主观性比较强的形容词和副词，应该说，削弱了报道的客观性。例如"相比这些小女孩，陈峰要幸运许多。"、"但他所经历的3个月培训，外人看来也颇为残酷。"
"中午吃饭时间多久？"
"半个小时吧！12点到12点半。"大约12点半的样子，员工们陆陆续续进到厂里去了，门外恢复冷清。再过一会儿，门前又聚起另一堆人群，他们大都手里拿着一张张纸，是来应聘的。
一位从这里辞职的20出头的男员工告诉记者："现在还算少的，接着会有很多中专、技校学生毕业，工厂会从学校招聘很多人，以前每天这里都会排起应聘的长龙，最多一天招聘2000~3000人。"
"工厂怎么会需要那么多人？"
"也有很多人走呀，有的是工厂炒掉的，去年8月一次炒了7000多人,因为很多人用假身份证,他们对年龄要求很严格，1985年~1989年期间出生的才行。"
"对年龄的要求很奇怪呀？"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样的年纪，刚从学校出来，很单纯便于管理嘛！"
放眼望去，几十栋宿舍楼密集地排列在街道两旁，沿街是各种商家店铺。镇上最大的商店"富康百货"单从名字来看就似乎隐喻着和富士康的某种联系。
镇上的顺留香餐厅正对着富士康的南门。中午餐厅里围坐着一桌桌年轻人，从衣服上能分辨他们大都是富士康的员工。"顾客九成以上是富士康员工。"老板娘告诉记者。
（小标题）员工们如是说
中午能在这里安闲地用餐的员工，不是上夜班就是配件工厂派驻这里协助工作的外派员工。旁桌是两位上夜班的员工，我们的谈话就从餐桌开始。
"你们现在不用上班？"
"我们上晚班，上班的时间由晚上7：30到第二天早上7：30。"
"最近听说过关于媒体报道'富士康血汗工厂'的事吗？"
"听说一点。工厂各个部门组织大家开会，不让乱说。"
"你们觉得外界所说的是实际情况吗？"
"基本差不多吧。"
"你们每月基本工资多少钱？加班时间长吗？"
"基本工资400~500元吧，收入主要靠加班，加班费每小时5元,每天工作12小时或更多,主要看单子多少。"
"你们一个月全部能拿多少钱？愿意加班吗？"
"大概能拿1300~1400元左右吧。不加班拿不到钱，加班很累有什么办法。"
【点评】这篇作品的特色是大量使用对话和直接引语，文章的事实主体几乎全部包含在对话和直接引语中，不仅完整再现了记者实际采访的过程，也避免了不少可能的争议和质疑。
新闻操作实践中，引语在舆论监督报道中往往大量使用，不仅仅是可以使报道体现新闻人物个性，最主要的是能给报道的信息源带来直观性，尽可能避免后期加工的痕迹，最大可能的取信于读者。
一财6月15日的报道中，应该说，对于直接引语的使用比较随意，大量的事实主体难以判明消息来源，犯了大忌。
使用引语最要紧的是不能断章取义，要使引语确实体现了说话人的意思。切忌改动引号内的任何东西，但可以删除某些字词，前提是这种删除不改变引语的原意。当然应该删除那些有碍观瞻或者属于口头禅的词句，不过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出于不雅或口头禅而删掉的词句，要用删节号表示。
在"富康百货"前面的广场上，一位20多岁的穿着富士康厂服的青年正在喝着饮料，他是富士康的设计师，在这里已经做了四五年了，按照富士康对员工的分法，应该属于"师级"。
【点评】本文在交代消息来源上的一个技巧值得推荐。如"一位蹲在门口树丛旁胸牌上标有'富士康科技'并加盖HP字样地匡姓员工"、"一位从这里辞职的20出头的男员工"、"从衣服上能分辨他们大都是富士康的员工……旁桌是两位上夜班的员工"、"一位20多岁的穿着富士康厂服的青年"。
注意，上述采访对象事实上都属于匿名消息来源，但作者不厌其烦地加了不少定语，用其衣着、服饰、年纪等等加以修饰，能帮助读者确认这些消息源的可靠性，增加了文中所述新闻事实的可信性。
"你对富士康待遇满意吗？"
"工资就那样，周围很多厂都比富士康高，如东华厂。"东华是附近一家美资厂。
"不是7月份要调基本工资吗？关内800元，关外710元？"
"按之前公司对外宣称580元,7月份涨到710元算,以后食宿不包了，每月至少扣掉200~300元,比以前拿到手的基本工资还少了。不过以后加班费要涨一点，由现在的5元/小时涨到7.5元/小时，最终的结果大同小异。"
"按现在工人加班工资算，工人每天要加班多少时间才能拿到公司宣称的1400~1500元。"
"白班是从早上7：30到晚上7：30；晚班从晚上7：30到早上7：30，一天两班倒，白班除掉午餐半小时，晚餐1小时，晚班半小时吃饭，其余时间都用来加班，周六、周日加班费按2倍记，一个月通常只休息一天，忙的时候一天都没有休息。"
记者也了解到一位为富士康提供纸箱包装派驻到富士康公司的员工，他也算了这样一笔账。
"每月基本工资800元，白班补足生活费360元，晚班补足生活费450元，全勤奖每月90元，手机费50元，一个月1300~1390元。不过我们一般不用加班，货物到了就忙一阵，不像富士康公司员工那么累。"
"你们住在哪里？"
"公司为我们在镇上租了房子，10个人3室1厅。跟富士康比可能还好点。"
对于住宿，一位曾在西乡富士康工作的18岁小姑娘这样告诉记者："平均5~6个人一间，分大小房子，小的住5~6个人，大的住10多个，不过是单间。"相比来说，上面那家公司一间房住2~3人要宽松得多。
（小标题）众说纷纭
本报在实地采访过程中，也曾要求跟富士康正面接触。富士康行政部贺小姐要求记者传一份采访介绍信，记者如约传过去，贺小姐说是安排富士康资深副总、运营总监李今明接受记者采访。
后来，贺小姐答复，由于李总监近期忙于招标的事情，不能接受采访。她同时说："你们应该亲眼看到才可以做报道，你们不要想当然，给我们添乱，你们要尊重别人，这是最起码的道德。"
"那你们为什么不接受本报的现场采访？"
"我们领导确实比较忙，我们工厂20多万人，我自己就在这里工作了8年，还有工作10多年的，如果不好，人早就跑了。周围的厂，如果是富士康出来的人去应聘，不考核、不试用即可上岗。"
她还提到，如果工厂不完善，相关政府职能部门一定会来调查的。"但是，为什么附近有职能部门，也有投诉电话，你们所说的问题为什么就没有员工投诉呢？"
记者随后联系了深圳市劳动局下属的龙华镇劳动站，龙华镇劳动站告知记者，劳动站派驻在富士康公司有一位姓姚的协调员，并提供了姚先生的联系方式，记者跟姚先生取得联系，并询问是否知道近期发生在富士康公司关于劳工待遇的事情？姚回答："我前两天感冒休息，很多事情不太清楚。"
"你作为劳动局派驻到富士康公司的协调员，有没有接到过员工的投诉？"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有些事情不太好跟你说。"
"那你在工厂的工作主要是做什么？"
"我的主管知道我在做什么。"随后，姚先生以"有事"为由挂掉了电话。
【点评】从篇幅来看，本文对富士康员工及富士康企业两个代表不同利益主体的采访对象没有做到报道篇幅上的技术平衡。但是，此文相比6月15日的一财报道来说，却能令读者更为感到可信，认同富士康员工确实存在"超时加班"等现象。
原因之一是本文的消息来源较为广泛，从文中可以发现，至少有7名富士康员工接受了记者采访，且回答内容能够相互印证，构成了完整的信息链和逻辑链。
原因之二是，尽管由于富士康方面没有正面接受记者采访，但记者还原了要求采访富士康最后未果的过程与细节，同样通过直接引语的方式展现了富士康的立场。
第三是寻求得到官方的态度与反应，尽管事实上负有监察责任的劳动部门只是"无可奉告"。
记者还从富士康公司设有社康中心的深圳某医院了解到，富士康公司为公司某领导白血病匹配血型大面积验血确有其事。
对于之前富士康公司声称：员工在车间晕倒并不是因为在公司加班过多，而是身体素质差，"招进来1000人，500人身体本来都有病。"该医院熟悉内情的医生称，这种说法太夸张，跟事实不符。
【点评】本文值得一提的一个地方是，巧妙地在字里行间对6月15日的报道出现的一些纰漏进行了修补，例如有争议的"验血事件"与"招进来1000人，500人有病"的夸张之处。
这是新闻报道中一个值得借鉴的技巧。由于一财6月15日的报道消息来源十分狭窄，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则"传闻"，媒体如何对待"传闻"其实是个需要严肃对待的课题。
传闻，一般来说包括未加证实的媒体报道和资讯推测，都会对社会产生影响。媒体应当仔细辩别哪些传闻或流言具有这些影响，然后对其加以尽可能细致的核实，并负责任地加以报道。
对待传闻，要争取尽快得到权威部门的证实或否认，并将它写进报道中，哪怕得到的只是"无可奉告"。
从某种角度来说，一财选择报道富士康题材的时候，正是敏锐地发现了网上流传的关于富士康的一些传闻，并派记者进行核实和报道的。这种敏锐视角确实值得学习，不过，如果每一篇作品都像本文这样相对严谨的话，那么，富士康未必能够自觉有理挑起这场恶诉。
他告诉记者："倒是存在这种情况，每个员工进去前都要体检，体检每人次收费50元，你算一算，每天招聘多少人，光体检费就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也是富士康公司众人所知的高流动性，每天进进出出数千人。
【点评】再来看一财同日发表的另一篇富士康报道，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标题：一位离职的富士康昆山工厂女工："底薪很低，福利很好"
本报记者王佑发自昆山
文章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日期：2006年06月22日 http://www.china-cbn.com
6月20日，在35摄氏度高温的烘烤下，靠近昆山市区的玉山镇上，富士康的十多家工厂并不安静。来来往往的装卸车辆，挤在各个厂区门口，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小标题）女工：一月休息一天
此时，已满19岁的小亚（化名）骑着自行车，在镇上的新乐村里悠闲地转悠着。从富士康电子发展(昆山)有限公司（下称"电发厂"）离职，2个多月以后，她并不急着找工作。
【点评】又是"化名"！同样是匿名消息来源，两篇报道的处理方式各有特色。但是，文中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可以佐证"小亚"就是富士康的离职员工，只有记者代为作出的判断，可信性应该说大打折扣。
最不可理解的是，如果是富士康的在职员工，为了保护其不受打击报复，进行化名处理情有可原；但"小亚"已经离职，为何还要使用化名难以理解。由于文中对"小亚"的身份交代比较模糊，除了性别、年龄、体型上有所透露以外，其它可以佐证这一受访人物存在的依据基本没有，读者甚至有理由怀疑这一采访对象完全属于捏造。
热衷于使用"化名"交代消息来源是时下不少记者比较喜欢的一种方式，问题是这种方式一方面证明作者对消息来源及保护自己缺乏基本常识，另一方面也暴露出这些同行没有受过严格的新闻操作手法的训练，不能不说是目前向往"铁肩担道义"的记者的遗憾。"肩"不"铁"，何以"担道义"？
央视五套有个服饰品牌的广告词十分经典，印象深刻，曰"不懂防守，怎能进攻？"，从事舆论监督报道的同行当奉为"座右铭"！
"我太累了，需要休息。"体型略瘦、已有眼袋的她停下车，在一冷饮摊边买了一杯2元钱的冰沙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2004年，年仅17岁的小亚从中专毕业，与100多个同学坐着大巴来到了这里，毕业前夕，学校要求每人上交几百块钱，以便安排工作。
出人意料的是，世界500强公司果然忙碌，除每天的工作量达到12个小时之外，"五一"、"十一"基本不放假。"我记得，连续7天的节假日中，最多的一次就放过2天。"
小亚是电发厂组装线上的一员，底薪274元。在转正前的6个月，她的底薪是320元，无社保等福利，只有加班工资。
每天早上8点，生产线上的十几个女工坐在小矮凳上开始组装零件。所有女工的凳子，必须在生产线内的一条直线上一字排开，否则就会被管理人员骂。工厂内不允许讲话，也不能玩手机。
中午1小时自由活动，下午继续干活，直到晚上5点左右。女工们用40分钟左右的时间吃好饭，接着干到晚上9点。
"连续作业12小时已是家常便饭，只要你习惯了就好。"小亚说起这段工作经历，面无表情。每天无休止的加班，让她经常有气无力地步行回到住地，"自行车推不动了。"
电发厂的日常加班费为3元、周末4元。今年年初，公司调整了加班费，在6元到8元之间。明知上调加班费，但今年3月，小亚还是递交了辞职报告。
她的最大顾虑，即其他工厂未必会像富士康那样提供社保、医保。只要提前一个月告知，电发厂对于员工的辞职都会批准。公司把新人安排在老员工手下，带上一个月，老员工就可以走了。
"每天都有人进出，所以公司并不担心你辞职。我实在不想干了，青春短暂啊。"
富士康的一线女工每隔一个月倒一次班，即一月白班，一月夜班。换班过程中，可以休息一天。
"所有的加班都是强制性的。如果不加班，我们一个月1000多元的钱也赚不到。"
电发厂的食堂伙食是小亚比较满意的地方。早餐、中餐和晚餐的价格分别是2元、4元、4元。如果不在单位吃，那么每天的10元钱，就会直接转入工资卡中。
小亚说："同事们的身体都还不错，有些员工为了省钱不吃饭，就要晕倒。"
富士康的这些员工，人均底薪在274元到300多元不等，12个小时拼命的加班，每人收入都能达到1000多元。
【点评】上述新闻事实主体部分与另一位记者采写的报道最大的不同是直接引语的使用较少。一些新闻事实无法判定到底是"小亚"提供的，还是其它信息源提供的。
其中的一些新闻事实对主题的表达缺乏实际意义，反而可能削弱主题。如"工厂内不允许讲话，也不能玩手机。"不知道哪个工厂在工作时间里允许员工聊天、玩手机？
一些非直接引语的描述存在比较明显的主观倾向性。如"出人意料的是"、"否则就会被管理人员骂"等，不知道到底是谁出人意料，也不知道"骂"和"批评"是否是具有不同价值判断的同义词。
在电插厂员工通道旁，刚从外面吃好饭的刘栋（化名）正准备回寝室睡午觉。
今年5月，从湖南的一所技校毕业后，刘栋就被学校推荐到了电插厂工作。他的底薪是330元，加班费3元至4元，一个月收入可以上千。
【点评】注意，这里的表述出现了两处差错，将"电发厂"两次误写为"电插厂"。当然，这两个词是否分别指两家不同的工厂也不好说，总而言之十分突兀。
"每天的工作，就是组装笔记本电脑外壳，啥牌子我不知道，听说是出口的。"
【点评】与一财前一篇报道大相迥异的是，本文新闻事实主体的消息来源再次犯了单一狭窄的大忌。基本材料全部来自化名"小亚"的一个采访对象的说法，另一个化名"刘栋"受访对象只有一句话，且无法对"小亚"的新闻事实主体提供可以关联印证的佐证。
从下文来看，记者在当地是可以找到不少采访对象的，"新乐村里……现有住户10800多人，其中四分之三为外地打工者，富士康员工的比例最高"，为什么最后出现在报道中只有两名采访对象，令人费解。
（小标题）新乐村：富士康员工的第二居所
已经离职的小亚就住在新乐村里，离工厂约摸2公里。
村里共有370多户当地村民，每户一幢别墅。前不久，村委会进行了一次摸底调查，现有住户10800多人，其中四分之三为外地打工者，富士康员工的比例最高。
小亚搬出电发厂宿舍的原因之一，就是嫌它太拥挤。8到9人一个房间虽热闹，但彼此作息时间不一样，有些夜班室友一清早回来，就会惊动其他人。
而在新乐村，虽然离工厂远一些，但自由自在。"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300多元，我跟一个姐妹合住。"
新乐村里不仅有数不清的饭店、发廊和商铺，职业介绍所也有十多家。这些介绍所为当地各类企业找人，包括台资、外资和本地公司。
相比其他公司最高500元的中介费，富士康公司的中介费至少高出2 倍，达1200 元到2000元一人。
这是因为，富士康昆山基地很少通过社会找人，而是与各地中专、技校直接挂钩，因此中介公司不仅要与富士康的人事部门搞好关系，同时也要想方设法与学校建立联系，委托他们为"散客们"制作毕业证，以混入富士康。
每周，富士康公司都有面试。一位职业介绍所的负责人告诉记者，昨天是康准厂招人，不分籍贯，只要18岁到22岁的女孩即可。"康准厂绝对比电发厂好，那边的底薪可达300多元。"
记者看到，一家中介公司的墙上，大部分公司的底薪都在500到800元左右，唯独富士康没有标注底薪价格，只写了"包进"二字。
操着河南口音的一位中介人员说，富士康的底薪肯定是最低的，但福利很好。"人家点名都要进这里。"
而一位商铺的老板则说，他弟弟曾去过富士康一个月，拿到手1100元，之后因压力太大立刻辞职。"中介费交了1500元，到头来还不是亏了这么多。"
昆山市劳动局劳动监督部门的一位人士表示，昆山地区的最低工资标准是690元，不包括个人所缴纳的社会保险，但包括奖金和加班费等。
他还提到，他个人没有接到过富士康公司的一起劳动争议案。"如果昆山的员工对工资有什么异议，可以让他们把工资单拿给我，我来看看。"
【点评】总的看法是，这一报道事实链与逻辑链仍然不够清晰，尤其是不能经受方方面面的质疑，尽管比6月15日的报道大为改观，增加了官方以及第三方的一些说法，甚至还用"福利很好"之类的正面事实作为标题，但其中的一些属于基本操作守则的规范还是没有遵守，同样是一篇存在严重瑕疵和不足的作品。其中的缺陷，由于第一篇点评时已经说得较为详细，这里就不再重复了。
作者：顾淂白 回复日期：2006-9-3 17:08:47
转自http://www10.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06/1/5491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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