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吕叔湘先生主编的《现代汉语八百词》（以下简称"八百词"）关于"以上"的用法说："'六十分以上'、'三十岁以上'等是否包括'六十分'或'三十岁'在内，有时不明确。需要精确表达时，往往用'六十分及六十分以上'、'满三十周岁'等说法。"举的例句是："这件事三十岁以上的人可能还记得。"和"六十分以上为及格。"（544页）关于"以下"的用法同样说："'六十分以下'、'三十岁以下'等是否包括'六十分'或'三十岁'在内，有时不明确。需要精确表达时，往往用'六十分及六十分以下'、'不满三十周岁'等说法。"（547页）
在语言实践中，也经常看到同样的理解和用法。例如：
1、一月份乡及乡以上工业完成工业增加值1299亿元，比上年同月增长16.9%。(1996年2月15日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
2、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追查检举人、控告人，对确属诬告陷害、需要追查诬告陷害者的，必须经地市级以上（含地市级）党委政府或纪检监察机关批准。（同上）
3、固定资产贷款一年期以内（含一年）为11.52%，一至三年期（含三年）为13.14%，三至五年期（含五年）为14.94%，五年以上为15,12%。（新华社北京4月30日电）
"八百词"没有提醒"名+以上"和"名+以下"应"注意"什么，只提到"数量+以上"和"数量+以下""有时不明确"。中央电视台这两个例子正好补充说明了"名+以上"和"名+以下"表义也是不明确的。更进一步，新华社这个电讯说明"A至B"的格式界限也是不清楚的，要加括注才行。
在我国所制定的法律法规中，有不少附加这样的说明："本法所说的以上、以下、以内，都连本数在内。"（《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八十八条）"本细则所称'以上'、'以下'，均含本数或本级。"（《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实施细则》）言外之意，如果不加这样的说明，表义就"不明确"了。而且，有的同一法律法规中，表义也是混乱的。例如：
4、犯前款罪，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刑法》一百三十四条）
5、每大箱（五万支，下同）销售价格（……）在780元（含）以上的，按照甲类卷烟税率征税；每大箱销售价格在780元以下的，按乙类卷烟税率征税。（《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税暂行条例实施细则》第三条）
例4年限范围分割不清，界限重叠，因为按照本法八十八条的说明，"七年以下"和"七年以上"都包含"七年"在内。而"致人重伤"和"致人死亡"恐怕徒刑年限不应相同。
例5在同一条款里，一会"含"780元，一会又不"含"780元，表义混乱。
以上这样的理解和用法对不对，规范不规范，我们只要考察一下古汉语的用法就可以清楚了。
二
古汉语"以上"和"以下"的表义主要有两类：一是表达范围，一是表达概数。表达范围，所指事物和数量具有系列性，所含不止一个。例如：
6、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史记?高祖本纪）
7、第二等已上人户，许充弓手。（苏轼《论给田募役状》）
8、自桓以下娶于齐。（左传?哀公二十四年）
9、自东汉以下十篇，皆欲酌古以驭之。（苏轼《答虔倅俞括》）
10、今观梁靖以下地势最卑，故众流奔注成河。（明史?河渠志一）
11、四顷以下者免输地税。（元史?世祖本纪十）
12、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汉书?武帝纪）
13、戊申，赐词赋进士王鹗以下五十人及第。（金史?哀宗本纪上）
例6包括一系列官阶，例7不止一个等级，例8不止桓公娶于齐，例9包括一系列朝代，例10包括一系列地点，例11包括一系列数量，例12包含一系列年龄，例13指一系列人员。
这些句字的"以上（已上）"和"以下（已下）"都是表达范围的。表达概数，所指的实际数字只能有一个，不具有系列性。例如：
14、今溉田之，度可得榖二百万石以上。（史记?河渠书）
15、攻山取铜铁，一岁功十万人已上。（汉书?贡禹传）
16、王畴一十五年，宋敏求、吕夏卿、刘羲叟各十年以上。（欧阳修《辞转礼部侍郎劄子》）
17、开浚茅山、盐桥二河，各十余里，皆有水八尺以上。（苏轼《申三省起请开六湖条状》）
18、窃度来年青黄不交之际，米价必无一百以下。（苏轼《相度准备赈济第三状》）
19、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纪。（京本通俗小说?志诚张主管））
这些句子所表达的数量都是单一的，不具有系列性，实际的数字只能有一个，只是没有或不能确切地说出，和表达数量范围的例11和12显然不同。例16和17出现的事物虽然不止一个，但是由句中的"各"和"皆"可以看出，数字所对应的都是个体事物，对应每个事物的数字只能有一个，相互之间不具有系列性，与例11和12不同。这样的概数，可以用"多"、"余"或"来"来表达，而表达数量范围的句子绝不能这样改换。
表达范围在先秦时期已经出现，而且几乎一律要加表示起点的"自"等介词。例如：
20、年自七十以上，无不馈诒也。（左传?文公十六年）
21、自参以上，则往称地，来称会，成事也。（左传?桓公二年）
22、自令尹以下，事王者以千数。（战国策?楚策三）
23、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国语?鲁语下）
24、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性矣。（庄子?骈拇）
"自"是表示起点的介词，这些句子一律加"自"，说明"以上"、"以下"原来的用法是包括范围的起点在内的。例20赠给粮食的包括七十岁的在内，例21集会的最少是"参"(三)个国家，例22"事王者"最高的是"令尹"，例23 不敢懈怠不出力的包括君上在内，例24以物改变人的本性的也包括夏、商、周三代。比较例14-19和例20、21可以看出，表达数量范围可以加"自"，表达概数绝不能加。
因为这些句子加表示起点的介词"自"，我们就说这些句子的"以上"或"以下"包括范围的起点在内。那么实际上是不是这样的呢？也就是说，这些句子的起点是否就是"N以上"或"N以下"里边的"N"呢？试分析下边的句子：
25、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26、自召公以下九世至惠侯。（史记?燕召公世家。）
27、自九以下，降杀以两，至于一成。（汉书?王莽传上）
28、则自尧舜以下，皆宜纵目卬鼻。（柳宗元《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
29、自公五世以上为博州人。皇高祖翔当五代时为王建掌书记，……皇曾祖齐国公讳翊，皇祖楚国公讳昭汶，皇考秦国公讳省华，皆开府仪同三司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自翔已下三世不显于蜀，至秦公始事圣朝为左谏议大夫。（欧阳修《太子太师致仕赠司空兼侍中文惠陈公神道碑铭并序》）
30 、自敌以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苏轼《策断二》）
例25匄同丐，士姓。传说中，尧最初住在陶，后来封在唐（今山西太原市南），故称陶唐氏。舜为远古部落有虞氏首领，居蒲陂（今山西永济县西蒲州镇），故称虞舜。尧让位给舜以后，其子丹朱仍称陶唐氏。所以说："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可见这里的起点就是"虞"。例26据《史记?十二诸侯年表第二》，惠侯是召公的九世孙，召公到惠侯为九世，所以起点是"召公"。例27从"九"开始，递减以二，最终才是"一"；如果起点不是"九"，而是"八"，递减以二，最终就成了"二"了。例28卬同仰。这一句"纵目卬鼻"地崇敬的圣人如果不包括尧舜，而仅仅是其后的禹、汤、周文武等人，既不合情理，也肯定不是作者的原意。例29文章本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自陈公往上，经父陈省华、祖陈昭汶、曾祖陈翊到高祖陈翔正好五世，自翔到昭汶正好是三世，所以起点就是"公"和"翔"。例30的"敌"就是力量相等。《孙子兵法》说："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这一句就是说，只要最低限度力量相当，就没有不战的，所以起点是"敌"。
加"自"的规则，从《史记》开始有些变化，有时加，有时不加，不像先秦一般都要加。试比较：
文献 出现次数 加"自"等次数
左传 14 13
国语 10 9
战国策 6 4
庄子 5 5
史记 96 22
三国志 37 10
韩愈文 19 7
柳宗元文 16 9
欧阳修文 58 21
从此表可以看出，先秦时期，一般都要加表示起点的"自"等介词，从《史记》以后，加的时候少，不加的时候多。到了现代汉语，都不加了，因此害得有些人模糊不清，不知到底应不应该包括范围的起点在内，于是就像前边例1那样乱造并列结构，像例2那样烂加括注，像例4和5那样表达混乱。这种不正确的理解和不规范的表达，都是不了解"以上"和"以下"的基本用法造成的。
三
是不是不加"自（从、由）"以后，表义就改变了，就不包括范围的起点在内了呢？绝不是的。我们只要看一看古汉语是怎样分割范围的就清楚了。例如：
31、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史记?秦始皇本纪）
32、乞将第四等已下人户依赦取奏朝旨外，第三等已上人户放外合纳税物，乞许依例催纳。（欧阳修《乞催纳放外税物》）
33、诏立功五品以上官赐馔御前，六品已下官赐馔近侍局。（金史?宣宗本纪上）
34、家四口以上一石，三口以下六斗，无家口四斗。（明史?食货志六）
这样的句子，用"以上、以下"或"以下、以上"把具有系列性的事物或数量分割成相互对应的两部分。这种分割，虽然没有加"自（从、由）"等表示起点的介词，但是每一部分仍然包括范围的起点，也就是有人所说的"本数或本级"在内。如果不是这样，就会出现三不管的无法处理的事物，这是不符合句子的原意的。
35、年六十以上，十岁以下，不在数中。（汉书?哀帝纪）
36、凡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以下，收赎。（明史?刑法志一）
37、七十以上，上所养也；十岁以下，上所长也；十一以上，上所强也。（汉书?食货志上）
这样的句子，是从两头把一系列的事物或数量分割出最高和最低两部分，中间部分不在其内。例37实际上是先分割出高龄和青少年两部分，而青少年又分割成"十岁以下"和"十一以上"相互对应的两部分。如果按现在人们的说法，很容易像前边例4和5那样，出现分割不清、界限重叠的现象，说成"十岁以下"和"十岁以上"，而古人却分割得非常清楚，因为他们非常明白，"以上"和"以下"是包括起点在内的。
分割范围，还可以只出现一个"以上"或"以下"，不配对使用。例如：
38、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史记?大宛列传）
39、上县以上每县十人，中县五人，下县三人。（唐敬宗《南郊赦文》）
40、一品及王公妃用玉宝，二品以下用金"宣命之宝"。（金史?礼志四）
41、四品、五品二匹，六品以下皆一匹。（元史?世祖本纪二）
这些句子，用"以上"或"以下"分割出一部分，另一相对应的部分用列举的方式来表达。这种分割，列举的最高点或最低点都和"以上"或"以下"的起点相邻接，这有力地说明，"以上"或"以下"是包括起点在内的。这种分割，还可以用"以上"分割出高的部分，低的部分用"不及"、"不满"等词语来表达。例如：
42、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史记?儒林列传）
43、如投募衙前，亦自四千贯以上计其家业，不及四千贯，方应诸般色役一年，仍以五年为止。（苏轼《论高强户应色役疏》）
44、三千户以上为中，不满三千为下。（金史?百官志三）
45、其繁简之例，在外府以粮十五万石以上，州以七万石以上，县以三万石以上，……俱为事繁。府粮不及十五万石，州粮不及七万石，县不及三万石，及僻静处，俱为事简。（明史?选举志三）
46、葬令曰：凡五品以上为碑，龟趺螭首，降五品为碣，方趺圆首，其高四尺。（柳宗元《唐故兵部郎中杨君墓碣》）
例42-45，用"以上"分割高的部分，用"不及"、"不满"等表示低的部分。例46的"降"就是"不及"、"不满"的意思。这种分割，用"不及"、"不满"排除了高的部分的起点，避免了界限重叠，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很好的表达方式，值得借鉴。
四
除了分割范围，有时也需要限定范围，划定范围的起点和止点。例如：
47、甲辰，集三品以下、六品以上官，问以朝政得失及民间利害。（金史?章宗本纪一）
48、当于百步以下、五六十步以上强弓劲弩射之。（苏轼《答李琮书》）
49、调诸路安谋克军二十以上、五十以下者，皆籍之。（金史?熙宗本纪）
50、其北岸长堤白马以下、定陶以上，并宜加功筑护。（金史?河渠志）
例47从高到低，划定特定的官阶范围，"三品"是起点，"六品"是止点。例48从高到低，限定一定的数量范围，"百步"是起点，"五六十步"是止点。例49从低到高，限制一定的年龄，"二十"是起点，"五十"是止点。例50从上往下，划定一定的地段，"白马"是起点，"定陶"是止点。这种限定范围的句子，不仅起点包括在范围之内，止点也包括在范围之内。试分析下边的句子：
51、诏四品以下、五品以上集议于尚书省，各述所见以闻。（金史?章宗本纪一）
52、年六十以上七十以下者，置翰林以备顾问。（明史?选举志二）
例51如果不包括起点"四品"和止点"六品"，岂不只剩五品了吗？那还何必绕个大弯子来说呢？例52按一般的规律，六十岁是致仕（辞官）的年龄，七十岁是古稀之高龄，不能工作了，所以"以备顾问"。如果不包括起点和止点，就成了六十一至六十九了，这样划分年龄段是不合常理的。
限定范围的表达，起点和止点之间可以加"至"或"至于"等词语，一般起点用"以上"或"以下"，止点不用。例如：
53、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国语?楚语上）
54、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荀子《荣辱》）
55、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56、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汉书?惠帝纪）
57、余所集录古文，自周秦以下讫于显德，凡千卷。（欧阳修《集古录跋尾》）
58、岁课粮五千石以上至万石者，设官三人。（明史?职官志三）
这些句子，起点用"以上"或"以下"，止点不用。再进一步，连起点也不用了，完全变成"A至B"的格式。例如：
59、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汉书?百官公卿表序）
60、五月壬辰，定二品至三品立功迁官格。（金史?宣宗本纪下）
61、一品、二品用玉，三品至五品用金。（元史?世祖本纪二）
62、分领申字号牌，午门自一至四，长安左右门、东华门自五至八，西华门自九至十二，玄武门自十三至十六。（明史?舆服志四）
63、自十三至十七，共是五夜。（醒世恒言?独孤生归途闹梦）
这些句子并没有像前边例3那样"含"来"含"去，范围和界限却非常清楚。例60如
果不包括起点和止点，岂不是废话！例63原句已经说明，"十三至十五"就是"五夜"。例
59、61、62界限分明，一看就知道包括起点和止点在内，不像前边例3那样，滥"含"一气，结果还是范围不清，界限重叠，使人无所是从。
五
从古汉语对"以上"和"以下"的运用，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一）"以上"和"以下"的主要用法是表达范围，范围的起点和止点就是同"以上"、"以下"相结合的词语所表示的事物或数量。本文重点是论述范围的表达，概数等的表达暂不全面论述。
（二）"八百词"所说的"不明确"不是"以上"和"以下"表义本身不明确，而是现在的人们不了解它们的用法所造成的，
（三）例1和2那种乱造并列结构、滥加括注的表达是没必要、不规范的。例4和5那种范围不清、界限重叠的表达是一种语病，应当纠正。
（四）A至B 格式的起点和止点就是A与B ，例3那种"含"来"含"去的表达也是没必要、不规范的。
（五）"八百词"的"六十分及六十分以上"从常理上还可以说得通，虽然这种表达并不规范，但是"六十分及六十分以下"从常理上是说不通的，因为"六十分"和不含"六十分"的"六十分以下"不是同一范畴的数字，划分不到一起去。严格说来，"六十分以下"也说不通，因为"N 以下"的起点就是N ，这样，"六十分"和不及六十分的数字就不是同一范畴的数字了，不能成系列。
作者:王明仁 于 2006-02-04（本文发表于1997年6月香港《语文建设通讯》总第52期）
转自http://forum.xinhuanet.com/detail.jsp?id=270956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