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的“素面朝天”

向来对于时下流行的误用“素面朝天”抱有不悦。后来见到2004-03-07《长沙晚报》A1版“泰王国公主诗琳通首次访问长沙”的报道，才感到事态已经严重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这篇报道标题即为《素面朝天诵唐诗》，说的是前一天（3月6日）下午“泰王国玛哈扎克里·诗琳通公主殿下来到长沙，参观长沙县板仓开慧故居”的事儿。

把“素面朝天”与泰国公主参观开慧故居联系在一起，也许记者并无他意，也许他像其他许多人一样,只是将该词的使用当做是对于女性不施粉黛、具有自信心的一种赞美。记者写道：

“记者看到的诗琳通公主，素面朝天，也没有浑身的‘珠光宝气’，十分朴素和平易近人。为了弄清楚杨开慧写的一首《偶感》诗中一句话的含义，诗琳通公主与翻译‘讨论’了好半天，甚至直接用中文与讲解员交流起来。拜谒杨开慧陵园时，公主向开慧烈士塑像敬献花篮后，细心地将被风吹乱的条幅扶正，再恭恭敬敬地向烈士三鞠躬。公主的认真与好学，感染了随行的每一位人。”

的确,通过记者的笔,看到了一个博学多才，“认真与好学”,且“没有浑身的‘珠光宝气’，十分朴素和平易近人”泰国公主的形象。但惟一令人难以接受的，就是这个“素面朝天”！

查一下任何一部成语词典，都会知道，“素面朝天”的“朝天”二字不是“朝向天空”的意思。朝，这里是“朝觐”、“朝拜”之意；天，天子。成语出自宋代的乐史(930—1007年)所著《杨太真外传》，字面的意思是：妇女不施脂粉即去朝见帝王。说的是杨贵妃的妹妹虢国夫人的故事：“（韩、虢、泰三国夫人）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资。然虢国不施妆粉……常素面朝天。”

说到这里，联系到《长沙晚报》的那篇报道，真让人不禁暗捏一把汗——记者说诗琳通公主参观开慧故居时不施粉黛而不失风采就行了，又添了个连自己也没弄明白的“朝天”，其结果说轻了是画蛇添足，落个贻笑大方的后果，说重了呢？我不好说，还是让大家评论。

误用成语的事，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如果在一般场合，误用就误用了，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多不过是明白人心里哈哈一笑罢了。然而像《长沙晚报》这次极有可能带来相当严重的后果的成语误用，不能不让我们的媒体从业者深思。据说，上述含有严重错误的标题还被列入了该报《好标题竞赛》栏目，这真让我心中暗生阵阵寒意……阿门！

（2004-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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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1：2004-03-07《长沙晚报》A1版报道原文]

素面朝天诵唐诗
泰王国公主诗琳通首次访问长沙

本报讯 昨日下午，泰王国玛哈扎克里·诗琳通公主殿下来到长沙，参观长沙县板仓开慧故居。晚上，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梅克保会见并宴请了诗琳通公主一行。市领导孔光明、黄中瑞、李咏芳等出席会见活动。

■第十八次访问中国

昨晚，梅克保会见诗琳通公主时，公主殿下自豪地用中文对中国朋友说：“这次是我第18次来中国访问”。

诗琳通公主一行30余人，是2月29日来湖南参观访问的，已前往张家界、凤凰、岳阳、韶山等地参观访问。湖南秀丽神奇的山川名胜，给公主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她不无遗憾地说：来长沙之前，我就知道长沙是一座历史悠久、漂亮迷人的城市，可惜这次时间太仓促了。梅克保热情邀请公主殿下今后多来长沙走一走、看一看。

自1981年第一次访华以来，诗琳通公主已先后走过丝绸之路、游历长江三峡和西双版纳。公主到过这些地方后，都能在泰国掀起一股前往该地旅游的热潮。梅克保对她说：泰国是长沙市民出境旅游的主要目的地之一，希望公主殿下来长沙后，能有更多的泰国旅游者来长沙。

■博学多才 朴素好学

诗琳通公主曾就读于泰国著名的朱拉隆功大学、艺术大学和诗那卡琳威洛大学，获文学学士学位、古文字学硕士学位和教育学博士学位，精通英语、法语，熟练掌握拉丁文、梵文等。近20年来，公主孜孜不倦地学习汉语，爱上了唐诗宋词，不仅能熟读成诵，还能够翻译作品并加以注释，有部分诗词译作编辑成《琢玉诗词》出版，这一创举被誉为中泰文化交流史上的里程碑。

此次来长沙参观访问，诗琳通公主给人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博学多才、平易近人、好学认真。在每一处参观点，公主都是问得最多、记录最详细的人。

记者看到的诗琳通公主，素面朝天，也没有浑身的“珠光宝气”，十分朴素和平易近人。为了弄清楚杨开慧写的一首《偶感》诗中一句话的含义，诗琳通公主与翻译“讨论”了好半天，甚至直接用中文与讲解员交流起来。拜谒杨开慧陵园时，公主向开慧烈士塑像敬献花篮后，细心地将被风吹乱的条幅扶正，再恭恭敬敬地向烈士三鞠躬。公主的认真与好学，感染了随行的每一位人。

[附2：作家毕淑敏的散文《素面朝天》]

素面朝天

作者：毕淑敏

素面朝天。我在白纸上郑重写下这个题目。夫走过来说，你是要将一碗白皮面，对着天空吗？

我说有一位虢国夫人，就是杨贵妃的姐姐，她自恃美丽，见了唐明皇也不化妆，所以叫……夫笑了，说，我知道。可是你并不美丽。

是的，我不美丽。但素面朝天并不是美丽女人的专利，而是所有女人都可以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

看着我们周围。每一棵树、每一叶草、每一朵花，都不化妆，面对骄阳、面对暴雨、面对风雪，它们都本色而自然。它们会衰老和凋零，但衰老和凋零也是一种真实。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脂粉和油彩的后面？

见一位化过妆的女友洗面，红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洪水冲刷过水土流失的山峦。那个真实的她，像在蛋壳里窒息得过久的鸡雏，渐渐苏醒过来。我觉得这个眉目清晰的女人，才是我真正的朋友。片刻前被颜色包裹的那个形象，是一个虚伪的陌生人。

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证件。我的父母凭着它辨认出一脉血缘的延续；我的丈夫，凭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将我找寻；我的儿子，凭着它第一次铭记住了自己的母亲……每张脸，都是一本生命的图谱。连脸都不愿公开的人，便像捏着一份涂改过的证件，有了太多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是有重量的。背着化过妆的脸走路的女人，便多了劳累，多了忧虑。

化妆可以使人年轻，无数广告喋喋不休地告诫我们。我认识的一位女郎，盛妆出行，艳丽得如同一组霓虹灯。一次半夜里我为她传一个电话，门开的一瞬间，我惊愕不止。惨亮的灯光下，她枯黄憔悴如同一册古老的线装书。“我不能不化妆。”她后来告诉我。“化妆如同吸烟，是有瘾的，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不化妆的我。化妆最先是为了欺人，之后就成了自欺。我真羡慕你啊！”从此我对她充满同情。我们都会衰老。我镇定地注视着我的年纪，犹如眺望远方一幅渐渐逼近的白帆。为什么要掩饰这个现实呢？掩饰不单是徒劳，首先是一种软弱。自信并不与年龄成反比，就像自信并不与美丽成正比，勇气不是储存在脸庞里，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化妆品不过是一些高分子的化合物、一些水果的汁液和一些动物的油脂，它们同人类的自信与果敢实在是不相干的东西。犹如大厦需要钢筋铁骨来支撑，而决非几根华而不实的竹竿。

常常觉得化了妆的女人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请看我的眼睛！浓墨勾勒的眼线在说。但栅栏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却暗淡犹疑。请注意我的口唇！樱桃红的唇膏在呼吁。但轮廓鲜明的唇内吐出的话语，却肤浅苍白……化妆以醒目的色彩强调以至强迫人们注意的部位，却往往是最软弱的所在。

磨砺内心比油饰外表要难得多，犹如水晶与玻璃的区别。不拥有美丽的女人，并非也不拥有自信。美丽是一种天赋，自信却像树苗一样，可以播种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我相信不化妆的微笑更纯洁而美好，我相信不化妆的目光更坦率而直诚，我相信不化妆的女人更有勇气直面人生。

假若不是为了工作，假若不是出于礼仪，我这一生，将永不化妆。